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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株长寿花 半生人间事
作者:人力资源部 杨媛媛    2026年07月15日    点击量:86    字数:4250

办公室的窗台边,静静摆着一只小巧玲珑的花盆。这只花盆原本属于同事养的花,只因长久疏于照料,那株花终究没能扛住,渐渐枯萎凋零。空落落的花盆被送到我这里,望着圆润可爱的盆体,里面空空如也,总觉得心里也跟着缺了一块,看着格外别扭。我想起隔壁菁的窗台上,摆着一盆长势旺盛的长寿花,那盆长寿花没人刻意精细打理,反倒顺着天性肆意生长,枝叶繁密,满满当当占满了整个花盆,生机盎然。看着蓬勃的植株,我便想着剪下一截枝条,试着扦插培育。

      找来一只闲置的矿泉水瓶,装上清水,将剪好的长寿花枝放了进去。不过短短两三天光景,枝条底端就钻出了细密洁白的根须,丝丝缕缕在水中舒展,鲜活又动人。那一刻,我由衷感慨世间生命的力量竟如此强悍,一截脱离母体的枝条,仅凭清水滋养,便能奋力扎根,向着生机努力生长。等待根系长得扎实些,约莫一周过后,我便着手土培,小心翼翼地把这株新生的长寿花移栽进了那只空置的小花盆里。

       刚上盆的那段日子,长寿花长势喜人,变化肉眼可见。原本纤细柔嫩的枝干,一天天变得粗壮,慢慢长成了筷子般结实的模样,叶片也愈发肥厚油亮,透着健康的深绿色。枝干侧边还不断冒出细碎的新芽,一簇簇小巧的叶芽挤在一起。凭着平日养护花草的经验,我心里清楚,若想让这株花主干挺拔、长得高大壮实,就得及时修剪旁生的枝芽,先集中养分供给主干生长,等主干长到合适高度,再保留侧枝,日后株型才会疏密有致、美观好看。可谁曾想,修剪完多余侧枝后的连续两周,这株长寿花突然停住了生长的脚步。不仅主干再无拔高的迹象,就连新生的嫩黄叶片也僵在原地,毫无动静。叶片渐渐失去光泽,整株花蔫蔫地垂着,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,看着像是严重缺少养分。望着它憔悴的样子,我心疼不已。想来办公室日照匮乏影响了它的生长。我当即决定把它带回家,再添上些营养液,好好照料一番,盼着它能重新恢复生机。可平日里琐事缠身,一拖再拖,从上周三一直耽搁到本周二,我才终于抽空抱起花盆带回家。待到把花盆安置在阳台,俯身仔细查看时,一幕情景让我心头一酸。我下意识从花盆底部望去,顿时哭笑不得。寻常花草皆是向阳而生,努力向上伸展枝叶,可这株长寿花偏偏反其道而行之,主枝蜷缩着不敢向上生长,反倒朝下的枝叶愈发繁茂,底下的长势远远盖过了上方。我望着这株被压抑许久、艰难求生的植株,满心怜惜。它被困在狭小阴暗的环境里这么久,即便生长受限,却依旧倔强地抽出枝叶、努力存活。看着它,我仿佛看到了自己,半生一路走来,历经风雨坎坷,哪怕身处困境,骨子里那股执拗与倔强,也从未被磨去分毫。


正对着花盆静静出神,电话突然响起,打断了我的思绪。是郭姐打来的,她说:“王剑博的女儿如今毕业了,暂时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,王剑博的母亲明天会来单位找领导,你清楚具体该对接哪位负责人吗?”我一一作答,挂断电话后,心绪却再也无法平静,万千思绪顺着记忆的脉络,一下子回溯到了遥远的2010年。

      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清晨,和往日没有丝毫区别。吃过早饭,我准时到岗,投入到一天的工作中。同事之间随口闲聊,我说化工公司的公积金报表还未报,老大随口接话,说化工公司的劳资员今天会来。所有人谁也没有料到,噩耗会来得如此猝不及防。消息很快在单位里传开:那位劳资员在路上遭遇了严重车祸。听闻事故场面惨烈,车上数人历经抢救,最终仅有一人幸存,其余人全部不幸离世。更让人扼腕叹息的是,遇难者中还有一位身怀六甲的孕妇,一尸两命,何其悲痛。周围的同事们纷纷唏嘘感慨,低声议论着这场意外,连连感叹人生无常、生命脆弱。听着众人的话语,我的内心却翻涌起滔天巨浪,过往那些深埋心底的伤痛,被“车祸”这两个字瞬间唤醒,记忆一路倒退,先后定格在了1998年与2007年,那两段足以称之为我人生至暗时刻的岁月。

      1998年,是我这辈子都无法释怀的一年。在我生命里占据着全部温暖与依靠的父亲,因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,永远地离开了我们。父亲是这世上最爱我的人,他宽厚、温和,用肩膀为整个家遮风挡雨,也是我从小到大最坚实的港湾。从前的日子里,无论我遇到多大的难处,只要回头看到父亲的身影,心里就会无比踏实。可命运从不讲情面,一场意外,硬生生将我们父女阴阳两隔。我没有亲眼见到事故发生的场景,也没能见到父亲最后一面,可这份遗憾与悲痛,却化作日夜不休的思念,将我层层包裹。往后无数个日夜,我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父亲在世时的点点滴滴,想起他温柔的叮嘱、爽朗的笑声,想起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闲谈的温馨画面。欢乐的过往越是清晰,失去的痛苦就越是刺骨。漫漫长夜里,思念如潮水般反复侵袭,心里空出的那一块,自父亲离开后,便再也无法填补。本以为人生的苦难到此便会止步,可命运的考验接踵而至。2007年,又一场车祸降临在我的家庭,这次倒下的是母亲。这场车祸没有夺走母亲的生命,却让她身受重伤,陷入了长达一个多月的深度昏迷。那段岁月,是我此生走过最煎熬、最漫长的人间炼狱。母亲没有明显的外伤,可紧闭的双眼、毫无意识的模样,无时无刻不在揪着我的心。医院成了我每日驻守的地方,吃喝住行全都围绕着病房展开。我守在病床前,寸步不敢离开,细心照料母亲的一切起居。时刻留意仪器上跳动的数据,耳边是监护仪器单调的声响,眼前是母亲毫无反应的脸庞。身体的劳累尚且可以咬牙坚持,心底的煎熬才是最磨人。我日夜祈祷,盼着母亲能够早点睁开双眼,盼着她能像从前一样唤我的名字,盼着这场噩梦早日结束。无数个深夜,我独自坐在病床边,一边望着昏迷的母亲,一边忍不住思念早已远去的父亲。常常忍不住暗自落泪,一遍遍奢望,如果父亲还在,是不是就能帮我分担这份重担?是不是一家人就不用承受接二连三的灾祸?重压之下,我彻底无暇顾及自己。整整三十三天,我没有心思洗头、洗脸,整日蓬头垢面,头发大把大把地脱落,镜中的自己面色蜡黄、憔悴不堪,眼角的皱纹也悄无声息地爬了出来。那一年,我不过才二十二岁,本该是青春明媚、朝气蓬勃的年纪,模样却苍老得好似中年人。接连两场变故,让我的内心蒙上了厚厚的阴霾。我打心底里觉得,家庭接连遭遇不幸,满心皆是苦楚,父亲离世的痛,是绵长无尽的思念;母亲重伤的苦,是日夜难安的煎熬。这两段刻骨铭心的经历,在我心底留下了深深的伤疤。所以当再次听闻车祸时,我没有像其他同事那般议论感慨,只是异常平静地坐在工位上,默默低头不语。过往的伤痛早已刻进骨髓,旁人难以体会的滋味,唯有自己心知肚明。千言万语堵在心头,最终也只化作一片沉默。

岁月缓缓流淌,阴霾终究会被阳光驱散。慢慢走出人生低谷、真正感受到快乐与轻松,是在走上工作岗位之后。母亲经过休养,身体渐渐完全康复,精神状态也恢复如初,一家人总算回归安稳平淡的生活。弟弟妹妹也顺利找到了心仪的工作,各自奔赴属于自己的人生轨道。生活不再被伤痛、离别与焦虑笼罩,日子慢慢变得安稳踏实。我的工作算不上多么光鲜体面,薪资也平平无奇,但能够自食其力,靠着双手养活自己,这份独立与踏实,让我心里格外满足。也是在朝夕相处的工作中,我遇见了一群温暖真挚的伙伴,收获了此生最珍贵的情谊,是她们一点点拉着我走出灰暗,重新拥抱烟火人间。在一众挚友里,小莹莹是格外特别的存在。她学识出众,周身自带一股气质,走到哪里都像一道光。她从不会张扬炫耀自己的才学,待人始终谦和有礼,温柔又通透,和她相处,总让人觉得心安又舒服。工作之中,她更是靠谱又暖心。她腹有诗书,却从不孤高自赏,既有文人的清雅风骨,又有待人接物的热忱。爽朗率真的杨静,我们总亲昵地唤她“小妖”,又是另一番模样。她天性洒脱,古灵精怪,浑身满是灵动朝气,脑子里总有层出不穷的新奇想法,热衷于带着身边人体验各种新鲜事物。她为人坦荡仗义,有她在的地方,就永远欢声笑语,再拘谨的氛围也会变得轻松自在。她像一阵无拘无束的风,热烈又鲜活。还有玲珑剔透的菁菁,便是办公室那盆长寿花的主人。她心思灵巧,性情温婉豁达,对待生活随性淡然,不追名逐利,守着一份简单从容。我们相识多年,彼此知根知底,工作之余凑在一起闲谈唠嗑,分享生活琐事,相处起来松弛又惬意。她那份随遇而安的心态,也悄悄治愈着我,让我学会看淡得失,安稳度日。

      那时候的我们,年纪相仿,没有为人父母的重担,没有生活琐事的层层牵绊,远离世俗压力,身边尽是理解、包容与善意。结束一天忙碌的工作,大把闲暇时光任由我们肆意挥霍,每一天都过得自在惬意。下班后,我们相约去哈瓦那小坐,卸下满身疲惫,围坐闲谈,笑语连连;兴致盎然时,便一同去拍摄写真,对着镜头肆意展露青春模样,定格当下的美好;结伴走进影院,跟随剧情或欢笑或感慨;或是奔赴欢乐谷,在游乐设施上放声呐喊,抛却所有烦恼。远方友人带来特色美食,大家便围坐在一起分享滋味,畅谈趣事,欢声笑语萦绕不散。在这群挚友的陪伴下,我终于敢于直面生活,大大方方涂上口红。哪怕只是简单的修饰,于我而言,也是彻底走出阴霾、拥抱美好的象征。工作中,能够坦然与人交流相处,始终揣着一份真诚与谦和,认真对待每一个人、每一件事。

      时光匆匆,岁月不居,一晃许多年悄然流逝。曾经朝夕相伴的伙伴,渐渐各奔远方。最先离开的是小妖,她毅然告别了我们共同生活、工作十四年的地方,奔赴新的前程。而后丽瑾也渐渐淡出日常相伴的圈子。人们常说,相处超过十年的友谊,早已胜似亲人,于我而言更是如此。小妖、丽瑾、珊丹与我,四人从二十出头便相知相伴,同吃同住,亲密无间。我们信任彼此,家中孩子托付给对方,全然放心;就连各自的家人,也早已熟络,一同出游、闲谈,亲如一家。如今天各一方,思念时常涌上心头。而我,也已步入不惑之年。岁月在眉眼间留下痕迹,心态几经沉浮,比起年少时开朗豁达了许多,学会用玩笑拉近彼此距离,用轻松的姿态面对生活。可历经半生风雨,心底深处依旧藏着一份与生俱来的拘谨。人到中年,行事处世,心性却仍保留着几分纯粹懵懂,像个长不大的孩子,简单、柔软,却也始终坚守本心。

     思绪缓缓落回窗台的长寿花上。这株花蜷缩枝干、逆势生长,身处逼仄阴暗的环境,却从未放弃求生;而我半生历经生离死别、风雨磨难,被命运反复磋磨,却依旧守住骨子里的执拗,认真热烈地活着。一株花草,照见半生人生;一段过往,串联起无数悲欢。那些蚀骨的伤痛,教会我珍惜眼前点滴安稳;那些温暖绵长的友谊,化作底气与力量,支撑我一路前行。这只曾经空空如也的花盆,种下的不止是一株长寿花,更是对生命的敬畏,对未来的期许。愿这株长寿花终能冲破桎梏,向阳而生,枝繁叶茂;也愿饱经世事的自己,携着过往的温暖与力量,心怀从容,带着倔强,踏踏实实地走好往后余生的每一步路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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